作者丨陈碧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近日，“纸尿裤被检出甲酰胺”事件在媒体曝光后迅速引发热议，但各方说法不一，舆论不断反转。直到6月22日，四部委正式官宣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牵头，工信部、国家卫健委、国家疾控局共同参与，全面核查婴幼儿纸尿裤甲酰胺相关全部问题，舆论重心这才转向对调查结论的等待和监督。
回顾此次事件，大量口水仗都围绕着民间检测机构的检测报告展开。而中国造纸学会卫生用品专业委员会也指出，记者的报道在检测依据、数据披露、因果论证三方面存在明显瑕疵。另据媒体报道，一些家长也把家中纸尿裤送到第三方机构检测甲酰胺，但检测结果五花八门，有检出的，也有未检出的。
其实不止本案，近年来自行送检已经成为自媒体和职业打假人的主要操作方式。今年3·15之前，围绕着某著名品牌鸡蛋检出的角黄素是否来自饲料添加的争议，也和个人送检有关，涉事企业也对检测目的真实性和客观性、送检样品的实际情况提出质疑。本文就从个人送检为何容易被质疑谈起。
不可否认个人送检模式本身存在瑕疵，但这类民间监督力量仍是产品安全防线不可或缺的吹哨人。
众所周知，在刑事案件里经常需要做鉴定，而鉴定意见往往以物证作为检材。物证要是被污染、损坏或被替换了，就会影响到鉴定意见的科学性。因此，办案机关要求制作证据保管日志，详细记载任何接触该证据的人员的姓名、机构、接触原因与日期等。如果证据比较特殊的，例如血液、精液、唾液等生物类物证，要采取特殊保管方式。所有取样检验的，必须留样复核，一旦被质疑，必须用同一原件的留样重新检测。
介绍这些证据法知识，主要是为了对比民间送检的纸尿裤之所以陷入争议甚至被行业协会质疑，是因为它在证明的真实和同一上存在一些缺陷。
在民间送检中，消费者自行拆封纸尿裤、邮寄的行为，已经打破了检材的封闭流转环境。如果消费者在家里拆封、用普通塑料袋打包、快递寄出的过程中，检材可能已经接触了外界的污染源。这些传输过程，会不会成为污染甲酰胺的过程？虽然概率很低，但这就是民间送检相比市场监管进行抽样检查说服力更弱的原因。
在抽样检测时，官方会对成品独立包装加封防伪封条、密封袋，全程记录封装状态，样品独立隔离，不和其他化工样品混放运输，这就可以彻底排除外部污染物的交叉污染可能。而在穿戴纸尿裤后血液中检出甲酰胺含量变化的检测中，就更难摆脱是否存在其他干扰、污染的质疑。
其实，民间送检最缺乏的是中立第三方的见证。涉事企业和行业机构完全有理由提出怀疑，如何证明送检的纸尿裤就是某个品牌的合格期限内的纸尿裤？如何证明它不是消费者保存不当受潮发霉的？如何证明它是怎样被提交检测机构的？
如果是提交法庭的证据，每一个流转环节都有严格的签收、登记、封条完好度确认。而民间送检通常只有购买凭证和快递单，检测人员看到的只是一个快递包裹。对检测机构来说，政府部门送检的样品真实性最为可靠，因为全程有见证，检测报告中会标注产品生产厂家和商标等。如果是个人送检的样品，由于难以证明产品的真实性，所以一般仅附检测样品的照片、图片或者描述，个人想以检测报告作为维权依据也存在诸多困难。
总的来说，民间检验机构虽然一般具备CMA（中国计量认证）资质，但检测结论基本都会使用免责条款，仅对送检材料负责；而送检人也不可能具备检材全链条保管的意识。这中间必然存在着灰色地带。
有专家介绍，“从产品出厂、仓储运输到实验室检测前处理，甲酰胺会持续挥发，实验室仅能记录样品送检取样瞬间的实际含量，无法还原产品出厂时的原始浓度，实验室只能通过全程密封保存样品等尽量减少数据偏差。”即便设备再好，也很难掩盖或者抹平不那么规范的受理之前的采样和流转。这才是导致反转不断的根源。而如果用上物证鉴定里的保管链思维，那么可以要求无菌封装、视听见证、双盲留样，从而逼近送检和检验程序上的无瑕疵。
在本文写作过程中，有媒体报道网上又出现了多份民间送检的检测报告，依然显示检出甲酰胺。从自媒体文章获知，某消费者从线下付款买样、当场密封样品、品牌方确认样品来源，到自行送检、机构签收，直至拿到检测报告后和品牌方再次核对信息、检测结果出来后与品牌方再确认等，全流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完整视频资料留存，试图从根源上堵死“样品调包、来源不明、送检污染”这类常规质疑的所有空间。这个过程令我这个法律从业人员很是佩服，如果是真的，那这位消费者显然是按照我们对于法庭证据的要求在逼近真相了。
写到这里，有个问题浮现出来，如果达不到这样的要求是不是就不能启动检测、更不能启动追责了呢？这显然是对民间检测报告提出了过高的证据要求。纸尿裤的民间检测报告不是定案依据，而应被视为启动行政监管、权威调查的线索。它不能直接作为打击违法犯罪的证据使用，但具有风险提示功能。
当民间检测报告出现红灯时，监管部门应当以此为线索主动介入，对涉事品牌进行官方抽检，公开调查过程，公布权威结果；同时，还应以此为契机完善母婴用品安全标准，甲酰胺多少剂量造成损伤、长期蓄积的量化阈值，需要尽快研究。
如前所述，在某知名品牌鸡蛋事件的后续里，食品行业人士表示行业在鸡蛋颜色的形成方面缺乏一定标准监管，打假人士提出的角黄素检测和叫板对行业具有推动作用。同样，在纸尿裤事件中，即便甲酰胺的风险报警是虚惊一场，也对于行业标准的完善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场舆论关注有其重要价值，毕竟鸡蛋是我们在吃，纸尿裤是我们的孩子在用。民间监督可能存在逻辑不闭环、不严密的地方，但点出了行业标准里的漏洞，是市场纠错的重要力量。我们都将受益于此。
“法治理想国”由陈碧、赵宏、李红勃、罗翔共同发起，系网评论部特约原创栏目。
主编｜萧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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