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时报记者 卓泳
消费硬件赛道正在经历情绪切换。去年影石创新上市市值一度冲破千亿元，拓竹科技在消费级3D打印赛道年营收超过百亿元。那段时间，资本曾蜂拥而至，甚至有投资人频繁出没于几家头部硬件大厂周边，寻找创业者，试图投出“下一个大疆”“下一个影石”。
但近期，风向开始变化。有投资人在谈到消费硬件投资时，态度出现了一些迟疑和分歧。“LP（有限合伙人）对消费硬件类企业的投资变得谨慎，我们也不怎么看这类项目了。”深圳一家VC（风险投资）机构合伙人表示。
眼下的消费硬件，正从一个“不能错过”的狂热阶段，回到一个更冷静、更挑剔的筛选阶段。
纠结的消费硬件投资：爆发性强可预测性弱
“我们的LP里有银行风控出身的负责人，对面向C端消费者的项目比较排斥。他认为这类项目高度依赖消费者行为和习惯，未来发展的可预测性没那么强。”深圳一家VC机构合伙人表示。
这位机构合伙人的话不无道理。事实上，消费硬件一旦击中用户需求，可以通过众筹、电商、零售、海外渠道迅速放大，增长曲线会足够陡峭。大疆、影石、拓竹，都是这种逻辑下的标杆案例。尤其是影石、拓竹的出圈让许多投资人相信，伴随中国供应链、出海能力、AI技术和新一代消费者的结合，硬件会重新成为一个值得押注的大方向。但冷静下来后，投资人也发现，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消费硬件的爆发性很强，但可预测性很弱。
“消费电子这类To C项目相比To B赛道的共性需求更个性化，项目发展结局往往两极分化，要么实现十倍百倍增长，要么直接归于零。”国宏嘉信资本合伙人梁祝说。在他看来，To C赛道比拼的不完全是技术壁垒，而是要懂消费者心理、懂产品定义、懂品牌、懂渠道。
赛道自身的属性之外，企业在资本市场的表现也让投资人陷入纠结。以头部3D打印创想三维为例，营收做到30亿港元，市值也就只有百亿港元上下。而放眼望去，能做到30亿港元营收规模的智能硬件公司并不多。
从产业现实情况看，金鼎资本高级投资经理李春燕分析，继AI眼镜、3D打印跑出具备大产业想象空间的品类后，市场难以再诞生同等量级的新品。不少拿到美元融资的项目，大多局限在“小而美”的细分赛道，市场天花板有限。
她坦言，对比AI内容、具身智能等方向的收益预期，机构布局消费硬件的意愿确实有所收缩，但是，这属于阶段性回调，并不代表消费硬件长期价值消失。
谁仍在坚守消费硬件赛道？
虽然市场情绪降温，但消费硬件并非没机会了。就在7月，快造科技（Snapmaker）宣布完成10亿元的B轮融资，凯辉基金领投，好未来战投跟投，美团、美团龙珠、高瓴创投、顺为资本等老股东超额加码，这是2025年以来消费硬件赛道规模最大的单笔融资之一。同月，消费级智能纺织公司浪爪智能（CLAWLAB）也完成新一轮亿元级融资，投资方包括红杉、顺为资本、元璟资本和米哈游等。
不难发现，现在仍在消费硬件赛道上布局的多数为顶级美元基金管理机构，以及产业资本。梁祝分析，原因之一是，美元基金长期经历过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消费品牌和全球化公司的投资周期，对产品定义、用户增长、品牌形成和渠道打法更熟悉。它们更习惯在早期承担高不确定性，也更愿意为一个潜在的大机会提前买单。
在梁祝的理解里，很多美元基金并不怕早期项目不确定，而是怕错失大机会。尤其当一个团队具备很强的产品定义能力，再叠加中国成熟供应链和海外市场空间，美元基金愿意在早期给出更高容错空间。
产业资本也是消费硬件的重要支持者。梁祝分析，头部互联网大厂之所以会看这类项目，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拥有庞大的C端用户、内容生态和消费洞察。尤其是互联网公司，对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用户行为、内容传播、品牌心智和流量转化有更直接的理解。
在AI技术赋能千行百业背景下，VC机构对消费硬件的出路也有了新的认知。李春燕坦言，过去每一轮信息渠道变化都会带来新品牌机会，但现在已经没有更新的渠道了，大家陷入存量“内卷”。AI可能会带来新的交互入口，也可能催生新的硬件终端。“我们持续看好消费硬件，就是不想错过下一代交互设备的机会。”
反观国资背景或风控导向更强的人民币基金，尤其是百亿元、数百亿元规模的机构，基本要等到项目已具备稳定销售收入、建立成熟品牌与市场份额，跨过高风险阶段之后，才会选择入局。
什么样的消费硬件还能跑出来？
当下投资人普遍认为消费硬件投资正在回归理性，但这个赛道并非没有机会。只是，“什么都能融”的阶段结束了。
客观来看，如果没有一定的品牌壁垒，或者率先占领市场，以国内的供应链优势，大量小厂商能快速复刻出一些用户黏性不强的小品牌消费硬件。在李春燕看来，大疆、影石或是拓竹，它们最硬的竞争力在于，率先定义了新品类——大疆定义了消费级无人机，影石在运动相机和全景影像领域建立心智，拓竹重新定义了消费级3D打印体验，它们不只是做出了一台硬件，还刷新了用户对一个品类的认知。
这也是投资人当下看消费硬件的重要指标。“我们判断AI硬件标的，核心要有壁垒，至少要让竞品落后好几年。如果对手仅仅落后几个月、半年，做出效果接近、价格更低的竞品，企业就会陷入激烈‘内卷’。”李春燕道出了消费硬件投资的核心难点。
今年以来，越来越多消费硬件公司开始主动拥抱“AI硬件”甚至“具身智能”概念。比如，过去一台咖啡机器人可能讲的是自动化制作、无人零售和情绪价值。现在，它还会进一步讲多模态交互、视觉感知、大模型系统和可泛化任务大脑。
而且，很多具身智能项目，现阶段拿的是B端、院校订单，也会和大厂合作，但长远愿景都是走进家庭，也落地C端生活场景。不过，李春燕不会把具身智能直接定义为C端消费品。“高度集成的具身智能机器人，需要漫长的B端陪跑周期，才能过渡到C端。现阶段机器人的售价普通消费者很难承担。想要做到千家万户普及，必须大幅降价。但它集成度高，供应链复杂，降低BOM（物料清单）成本的周期会非常漫长。”
当大疆、影石、拓竹已经筑起深厚的品牌护城河，资本市场也经历一轮热度退潮，市场普遍产生疑问：行业还能否跑出第二个大疆、第二个拓竹？在李春燕看来，行业依旧存在诞生标杆项目的机会，核心逻辑来源于AI驱动内容生态从2D向3D转换这一大趋势。
经过大量项目调研，李春燕还发现，当下各家创业公司之间的硬件制造能力差距正在缩小，团队本身反而成为决定项目走向的最大变量。“我现在更倾向于找年轻团队，他们更容易深度沉浸到最新一批工具里，也能更直观地捕捉到新一代用户的需求。”
同时，李春燕观察到，供应链、AI技术、新能源技术的迭代已经来到有利节点，以AI眼镜为代表的赛道也脱离单纯概念讲故事的阶段，厂商已经落地真实订单，订单规模持续爬坡。顺着2D向3D演进的产业浪潮，新的机会正在孕育，具备上述特质的年轻团队，也成为投资视角下重点挖掘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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